近几个月,从珠三角到长三角,一条条人形机器人产线相继投产。节拍以分钟计,年规划产能以万台计,就连产线上负责搬运、装配的,也开始换成机器人自己。
“能不能把人形机器人大批量造出来”,正从一道难题变成一道有解的工程题。
只是产线节拍越快,越需要回答一个问题:这么多人形机器人批量下线后,真的有人买吗?
毕竟,能造出来,与能真正卖出去,从来不是一回事。
10分钟一台,人形机器人告别“手搓”
人形机器人领域,正在掀起一场产能竞赛。
近日,优必选柳州工业人形机器人超级智慧工厂正式投产。该工厂主要生产Walker S、Cruzr系列工业人形机器人,官方宣称每10分钟即可下线一台人形机器人,年规划产能超万台。
图片来源:优必选
更值得关注的是,在这里人形机器人不只是最终成品,优必选Cruzr Y1、Cruzr S2工业具身智能人形机器人同时在产线上承担了拆垛、码垛、上料、搬运等工序,与工人协同作业,实现“机器人造机器人”。
在此之前,优必选西南首条人形机器人组装线刚刚于8月中旬投产,该产线目前以“AGV物流+人工组装”半自动化为主,预计今年可实现小百台级的生产规模。
就在优必选柳州工厂投产前几天,小鹏集团也宣布启用首条高阶通用人形机器人自动化产线,其人形机器人完成自动化总装并自主走下产线。
据小鹏集团董事长、CEO何小鹏此前在业绩会上透露,小鹏将在2027年年中及下半年加快产能爬坡,根据市场需求将月产能提升至数千台,甚至更高水平。
如果将时间线进一步拉长,宇树、智元、众擎、乐聚等头部企业今年都在积极扩产。
其中,宇树目前拥有杭州和无锡两个工厂。在此基础上,宇树计划通过上市进一步增加7.5万台人形产能。
智元在上海临港、成都郫都(西南基地)和无锡拥有三个基地。其中西南基地主要有“灵犀”和“远征”两个系列的生产线,年产能达数千台,于5月下旬正式投产,无锡基地则于6月投产。
众擎则有深圳红花岭和郑州两个基地,前者今年5月正式启用,可实现每15分钟下线一台人形机器人,首批下线机器人为众擎T800;郑州基地7月下旬投产,用于支持众擎扩产及出海。
而乐聚机器人,今年也已投产两条产线,一条是位于深圳的中试线,年规划产能覆盖500—1000台;一条是位于佛山的自动化产线,规划年产能在万台级别,对应生产节拍为每30分钟下线一台人形机器人。
这些密集投产的产线,标志着人形机器人生产方式正在跨过一道分水岭:从过去两年工程师“手搓”的作坊模式,走向标准化、可复制的流水线。
那么,为什么是现在?
最直接的推力,是人形机器人出货规模正在跨过临界点。
据Counterpoint Research最新统计,2026年上半年全球人形机器人出货量已突破2.2万台,较2025年同期增长接近300%。出货量前五名全部是中国企业,合计占据86%的份额,其中智元以9700台、43%的份额居首,宇树以约7000台、31%紧随其后。
按当前态势,盖世合伙人、研究院副总裁王显斌预测,今年全球人形机器人出货量将达到6万台,其中中国市场约5万台,较2025年的1.8万台增长超过两倍。

AI作图,来源:豆包
在这样的规模下,继续依赖手工或小批量产线,显然已经跟不上需求。
首先,手工产线撑不起大规模交付。
作坊模式下,产能约等于“熟练工程师人数×时间”,想多造几台,就得再多招、再多训一批人,而能把高自由度机器人调到合格状态的工程师本就稀缺,扩产缓慢且有天花板。
比较之下,标准化产线通过把装配、标定、检测等拆成固定工位,扩产只需复制工位、增加班次,产出便能跟着节拍稳定放大。
其次,手工产线保证不了工业场景需要的一致性。
手工搓出来的样机,难免会带有“个人风格”,在实验室里,这些固然是可以接受的误差。但到了汽车厂、3C工厂的产线上,客户要的是数百台甚至数千台机器人跑出同样的节拍、同样的精度、同样的故障率。
一致性缺失,会直接放大为交付风险、停机损失和售后成本。
再者,没有标准化,就没有规模效应。
人形机器人要从“买得起的展品”变成“用得起的工具”,整机价格必须跨过客户的心理阈值。
但在手工模式下,每一台都意味着重复的人工调试、反复的试错返工,管理成本无法摊薄,零部件采购也没有议价权。
只有把产能拉到一定规模,才能通过标准化流程压缩人工、通过集中采购压低BOM成本、通过良率提升减少浪费,推动整机价格下降。
某种程度上,降本和扩产是一枚硬币的两面:不扩产就降不了本,降不了本就没有更大的订单。
这并不是人形机器人独有的考题。一百多年前,汽车同样是少数工匠手工拼装的昂贵物件,正是流水线把它变成了可复制、买得起的工业品。
当人形机器人交付规模从百台、千台迈向万台级别,标准化产线便不是可选项,而是绕不开的门槛。
只是,产线这头每10分钟能下线一台人形机器人了,产线那头的“厂门”,却还没有真正打开。
能造出来≠能卖出去
人形机器人确实已经初步迈入落地阶段,但繁荣的表象背后,其实潜藏着多重矛盾。
最突出的,是规划产能与真实成交之间的落差。
如前所述,如今头部厂商年产能正在纷纷突破万台。按照工信部此前在WAIC上释放的信息:今年中国人形机器人整机产量有望突破10万台。
可作为对照,目前普遍认为今年国内人形机器人实际出货量不过数万台,供需差距显著。
“头部企业像智元、宇树、银河通用、优必选、乐聚等,虽然跑在前面,但出货量其实都不算高,大体在一万台左右或几千台的水平。”王显斌指出。
更何况,即便是已经卖出去的人形机器人,有多少属于真正的市场化订单,也要打个问号。
据王显斌最新披露数据,过去一段时间,人形机器人在3C、汽车和物流等领域的应用虽然有明显突破,出货量占比达到了15%—20%,但娱乐表演、数采和科研等应用依然较高,对应占比分别达35%、20%和10%。
宇树科技工业场景解决方案负责人谢一鹏也披露,宇树公布的数据里约70%的产品卖到了企业研究院、大学和研究所。
这两组口径相互印证:今天愿意为机器人掏钱的主力,仍是科研机构、展会活动和各类试点,家庭C端几乎没有打开。
这类订单虽然短期内能消化一部分产能,却撑不起稳定复购。一旦补贴退坡或试点结束,若产品无法在实际生产中证明经济价值,订单链条就可能断裂,留下产能闲置与库存积压的双重风险。

图片来源:石景山人形机器人数据训练中心
一个颇具代表性的案例,是北京石景山人形机器人数据训练中心。该中心2025年3月在首钢园揭牌,占地约3000平方米,曾部署了百余台机器人,但今年8月突然被曝停止运营,合作方睿尔曼智能撤离,上百台机器人被全部带走。
睿尔曼方面将此解释为数据采集模式升级,从实验室集中遥操转向真实工作场景中的远程遥操。
虽然目前,该训练中心一期已完成升级,在今年服贸会期间改由中关村通力牵头重启,但业内围绕数采中心的讨论并没有结束。
此前,已有机器人公司创始人在公开发言中质疑,部分“攒局型”具身智能创业公司依靠数采中心以及与地方政府、投资方、供应商的关联交易,制造不可持续的收入以谋求上市。
相关指控目前尚无监管结论,但中国信通院数据显示,截至2026年6月底,全国建成启用的训练场已超过70家,另有46家在建或规划。
一旦“左手倒右手”的成分偏高,这种繁荣不仅会掩盖技术落地的真实困境,也会扭曲市场对行业阶段的判断。
值得关注的是,此前已经有业内人士对盖世具身智能表示,由于G端热情消退,今年部分企业的出货量甚至可能不增反降。
需求偏软的另一端,是单台经济账也没有算平。
在已披露财报的人形机器人企业中,整机环节能稳定盈利的屈指可数,多数企业仍处在高投入阶段。一台机器人十几万甚至几十万元的售价,对照它在现场能替代的工时,客户侧的投资回报周期普遍偏长。
正因如此,国家发展改革委政策研究室副主任李超近期再次强调,机器人产业必须因地制宜、健康有序发展,立足本地资源禀赋和产业优势,防止盲目跟风、一哄而上,切实推动行业行稳致远。
这并非发改委第一次提示风险。
2025年11月的例行发布会上,李超就曾表示,“速度”与“泡沫”一直是前沿产业发展过程中需要把握和平衡的问题。当时全国人形机器人企业已超过150家,半数以上为初创或跨行入局,其提出要着力防范重复度高的产品“扎堆”上市。
发改委的反复提示,某种程度上从侧面印证了这一阶段的矛盾。
当下装机更多靠政策示范、数据基建和试点预算拉动,企业算平账目后的持续复购,尚未成为主流。
“有没有人持续需要”答不上来,规划里的万台产能,就可能变成万台库存。
出厂并非终点:系统性挑战仍存
在今年6万台出货预测的基础上,王显斌判断,今明两年人形机器人整体仍处于小范围试点阶段,真正的规模化场景交付要再往后排。
“从机器人真正落地来看,在生产服务、商用、家用和特种领域,确实已经不断有企业在不同场景做POC落地,但并没有像大家想象的那样进入批量化交付,更多还是通过战略合作,先打通某个垂直领域,还没有达到大家所期待的规模化场景交付。”王显斌表示。
为什么即便各方资源蜂拥而至,人形机器人起量还这么慢?
根源在于技术本身,并且卡点不只在某一个环节,而在整条链路。

图片来源:盖世具身智能
日前,在盖世集团主办的“2026具身感知融合与多模态大模型创新研讨会”上,福莱新材AI算法总监廖永兴就指出,当前具身智能规模化的瓶颈,不是某个单一环节出了问题,而是全链路各环节都存在发展阻力。
“如果一定要排序,我认为数据量是当前最主要的瓶颈,具身智能在真实世界交互中获取的数据量目前仍存在不足;其次是算法层面,如何更好地将触觉、力学这类多模态数据融入具身智能的决策层或运动规划层,让它更准确地理解世界,做出‘快’与‘慢’的思考和反应。”廖永兴表示。
光象实验室首席科学家吕尧也认为,当前具身智能在数据、算法乃至本体层面均面临多重瓶颈。
数据层面,目前不仅在总量上面临较大缺口,数采路线如何选择、数据如何分配与使用,行业内也尚未形成统一共识。
模型层面,当具身机器人真正与物理世界交互时,面对的交互实体、应用场景会十分复杂,单个模型需要处理的信息量极大,而目前业内主流的具身智能模型更偏向小模型范畴,甚至很多是面向特定需求定制化开发的。
“因此,如何搭建出一个能同时适配工业、家居、零售等场景的通用具身智能,我认为在模型层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”吕尧表示。
本体层面,技术路线也还没有完全收敛。无论轮式还是双足机器人、用夹爪还是灵巧手,包括本体的易用性、可靠性,都需要持续探索迭代。
谢一鹏提出了一个更现实的约束:功耗会制约具身机器人算力的规模化落地。
一个不容忽略的事实是,目前人形机器人的算力芯片功耗多集中在5—20W区间,机载电池容量却十分有限。如果要在机器人上面搭载类似当前车载千Tops级的算力,很难支撑如此高算力芯片的全时运行。
睿尔曼智能科技(北京)股份有限公司解决方案总监计海锋同样认为,这是一个系统性问题。“不管本体、数据,还包括算力,甚至人才,都有瓶颈。”
更深层的矛盾在于,这是一个系统性的闭环不足:如何把数据用到本体上,通过模型让机器人先拥有基础智能,再进入工厂场景作业,作业过程中采集更多数据,反过来让机器人的智能持续提升。
“如果机器人能真正进入自主学习状态,成长会非常快。”计海锋认为。然而目前的事实是,这一数据闭环尚未真正打通,行业采集到的很多数据往往难以高效反哺模型迭代,导致机器人的智能提升速度远未达到行业预期。
用极佳科技合伙人兼副总裁毛继明的话来说,就是“我们实际上想做一个桶,现在却只是一个盘子,到处都是短板。”
正是因为这些挑战,在王显斌看来,未来一段时间,机器人整体上仍会是小规模试点应用,但会在一些特定的、相对简单的To B端工业场景率先落地。
“这个过程类似于自动驾驶从L2、LCC到高速NOA、再到城市NOA的演进,会从局部、相对结构化的场景,逐步向非结构化场景拓展。”这背后,他认为尽管行业在机器人硬件方面已经取得了不错的突破,但在硬件精度、降本以及与大模型的融合方面,仍有很多工作要做。
结语
以分钟计的节拍、以万台计的规划、机器人造机器人的产线,共同标志着人形机器人正从样机走向工业品。
但账本不会因为产线投产而自动做平。预测的出货量不是收入,签约的订单不是回款,进厂的试点也不代表长期在岗。
接下来值得盯住的,是几个会同时写进财报和现场的数字,产能利用率、连续作业良率、复购订单占比,以及毛利率。
当行业习惯用“下线了多少台”衡量热度,更冷静的标尺或许是,其中有多少台,真正在岗位上持续稳定地运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