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的具身智能有多热,两组数据最直观。
一组是融资。据盖世具身智能不完全统计,截至10月底,今年国内具身机器人及核心零部件领域已披露融资400余笔,金额累计超千亿元。仅9月、10月两个月就近百笔,月均50笔上下。
另一组是出货。据IDC统计,2026年上半年全球人形机器人出货量接近2.5万台,同比大增432.1%。其中,中国市场出货超1.9万台,占全球比重约77.9%。
然而,繁荣之下,行业的出清也在悄然发生。
从吉利系的一星机器人,到估值一度高达223亿元的达闼机器人,再到刚刚“爆雷”的无境动力,过去一年多,国内具身智能赛道已有多家企业相继停摆,倒在从技术演示走向商业化落地的关口。
这些企业大多曾是资本追捧的明星,不缺资金、订单与股东背景,最终却没能把热度变成能稳定交付的产品、能持续的收入。
为什么在赛道最不缺钱的时候,这些公司反而活不下去?
繁荣之下,冰火两重天
据IT桔子统计,2025年,国内具身智能领域全年共发生投融资事件333起,累计融资金额405.99亿元,相较于2024年的105起、95.25亿元,同比分别激增217%和326%。
到了今年,按IT桔子更宽的口径,具身智能赛道仅上半年就披露了322起融资,累计融资金额高达934.74亿元,融资事件数同比增长137%,总金额同比涨了约5倍。
换言之,仅上半年赛道融的钱,就已经是去年全年的两倍多。
支撑这条曲线的,是几乎所有主流资金都在往这个方向挤:互联网大厂、市场化风投、产业资本,从国家级的国有资本运营平台到省市区各级政府引导基金,连同大量带着自动驾驶、消费电子背景的团队和资金,齐齐涌向了具身智能。
进来的钱多,门槛也跟着抬。
10亿元这个曾经要到B轮才够得着的线,今年一季度就成了具身智能赛道的A轮基准线,随后更进一步前移到了天使轮。比如墨奇智能,7月宣布完成超10亿元天使轮系列融资,投后估值突破70亿元。

图片来源:智平方
至10月底,据盖世具身智能统计,国内披露的10亿级融资已近50笔,至少10家未上市或Pre-IPO公司被报道估值达到或超过200亿元:智元、极佳视界、自变量、智平方、银河通用、星海图、千寻智能、灵心巧手、Sharpa、苏度科技。
这背后,头部公司一年融三四轮是常态,一些公司产品还没走出实验室,就连续完成了天使轮到A轮。
最热闹的一天是8月19日。
宇树科技顶着A股“人形机器人第一股”的名号登陆科创板,开盘即暴涨629%,总市值一度冲到4449亿元,宇树科技创始人、董事长兼CEO王兴兴也因此被贴上“90后新首富”的标签。
可就在资本最亢奋的这段时间,行业出清也在悄然开始。
近日,南京无境动力被曝陷入停摆,欠薪近800万元,实控人失联。
要知道,无境动力今年2月才在南京成立,到10月停摆,实际只运转了约8个月。如果按照相关报道,8月就开始欠薪,实际存活时间可能更短。
这种“速生速死”的案例,与今年具身智能赛道持续的融资热潮,构成了刺眼的对照。
但如果把时间线进一步拉长,会发现无境动力并非个例。
自2025年下半年以来,国内还有一星机器人、达闼机器人、盈合机器人等多家企业先后倒闭。加上海外的Cartwheel、K-Scale、Aldebaran等,据不完全统计,截至2026年10月,国内外公开披露的机器人企业破产、解散、清算事件已超20起。

图片来源:一星机器人
其中一星机器人,由吉利创始人李书福之子李星星发起,于2025年5月正式成立,当年10月突然被曝原地解散。
期间,一星机器人快速拿下了两轮融资,已知融资规模达数亿元,投资方包括曹操出行、晶能微电子、BV百度风投、银河通用等。
达闼机器人更是斩获了超50亿元融资,估值一度高达223亿元,股东包括软银愿景、阿里、富士康、华登等,同样没能逃脱停摆的命运。
过去行业出清,大多伴随资本寒冬:钱撤了,企业才倒。
而这一次,赛道融资情绪还在高位,一批不缺钱的“明星公司”却接二连三地倒下,这不禁让人追问:“无境动力们”到底卡在了哪里?
账面繁荣,催不熟具身智能
纵观上面几家公司,虽然停摆的情形各不相同,最终归因无外乎下面几点。
最表层,也最直接的原因,是现金流断裂。
2025年10月10日,达闼机器人(北京)被法院裁定受理破产清算,现金流断裂后,债权人陆续申请强制执行,截至2026年10月,该公司累计被执行金额3530万元。
K-Scale资金耗尽时账上仅剩40万美元,一笔1000万—1500万美元的融资未能完成。
无境动力那笔被寄予厚望的产业基金,直到停工也没完成交割。
但这只是表象。更深层的症结在于,这些公司的现金流都不是来自客户回款,而是严重依赖下一轮融资接续。
有行业机构说得直接,这批公司本质上属于“融资驱动型”,而非“产品驱动型”。前者的关键在于下一轮融资能否到位,后者则取决于产品能否卖得动。
况且投资人的钱,也不是白拿的。
2026年6月,拥有珠海国资背景的珠海格金六号基金将达闼告上法庭,要求按回购条款支付股份回购价款、罚息和违约金,合计近3亿元。
换言之,这笔资金进入时是股权,一旦对赌未达标、上市未达成,便转为需要偿还的债务。
往下一层,是盲目扩张与产品难以落地。
达闼最风光时,同时铺了十余个项目,有800多名员工。盈合同时开辟了应急管理、城市治理、仓储物流、医疗健康、工业智造五条业务线,还与顺德签约,规划投资100亿元建“机器人造机器人”产业基地。
然而在核心战略上,达闼却押注了一套激进的方案:打造“云端智能机器人”,也即是把主要智能(云端大脑)放在云端,通过专网/通信网络远程操控、端侧协同执行。这套方案理论上可行,落地却受制于毫秒级延迟,动作卡顿、稳定性不足。
一边是融资到账后迅速扩张团队、产线与场地,把未来的增长预期提前固化为每个月的刚性支出,另一边是收入端的规模迟迟难以跟上,最终结果就是严重的入不敷出。
公开报道显示,2025年前7个月,达闼总营收约140万元,净亏损8425万元。这意味着平均每个月营收约20万元,而月均亏损超过1200万元,收支严重失衡。
盈合机器人2025年全年营收433万元,但净亏损同样高达6700万元,全年营收不足亏损额的零头。
再往下一层,则是以人形机器人为代表的具身智能新业态需求本身尚未成熟。
过去一年里,尽管人形机器人赛道异常火热,但直到目前真实需求依然有限。
据盖世合伙人、研究院副总裁王显斌此前介绍,过去一段时间,人形机器人在3C、汽车和物流等领域的应用虽然有明显突破,出货量占比达到了15%—20%,但娱乐表演、数采和科研等应用依然较高,对应占比分别达35%、20%和10%。
这背后,最主要的需求来自两类:一是地方为了抢占产业,建数采中心、买测试设备;二是产业链上的公司为了把生态转起来,互相采购。
不可否认,这两类需求确实养活了一批公司,但由此带来的收入,并不能真正等同于机器人通过干活创造的价值。
一个工厂掏钱买机器人,是为了让机器人替人干活、省下工资,这笔钱来自机器人创造的价值,第二年还会再买。
而股东互采、数采回购、表演采购,钱来自融资和补贴,在体系内转一圈,记成了收入,却没有对应的真实生产。这不是生意,更像是融资换了个科目。

图片来源:宿迁发布
更重要的是,这背后还有一个更隐蔽的变化:公司的客户,从“用户”变成了“投资人”。
一个产品好不好、值多少钱,本该由终端用户说了算,这是市场在定价。可当客户主要是投资人、地方数采中心和产业链伙伴,产品的定价实际上由资本的预期决定:预期高,估值就高;预期一转,订单和收入一起退潮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很多公司看着风光,却经不起时间:当定价权从市场转移到了资本手里,企业看着是在做生意,实际是在被资本定价,经营主动权不在自己手里。
更何况,资本的定价权并非没有边界。
物理AI有自己的落地规律,资本能加速创新,却无法跳过那些必须经历的环节。
一条产线靠投资能很快建成,但要让每一个关节、每一只灵巧手、每一台人形机器人在长时间运行后依然稳定、可靠,靠的是反复试错和工艺积累,一个场景一个场景、一个部件一个部件地磨。
过去几年,资本不止一次高估自己催熟技术的速度。自动驾驶从“五年量产”到真正落地,就走了远超预期的路。
这一次,物理世界同样不会因为资本“着急”,就把时钟拨快。
融资开始“踩刹车”,大钱变小钱
表面看,具身智能领域的融资频率仍在高位,近两个月都接近50笔。
但笔数反映的更多是活跃度,真正的冷热,还要看真金白银进来了多少。
事实是,涌入具身智能赛道的真金白银,正在往下走。
最直接的信号,是过去两个月10亿级大额融资明显减少,早期项目占比上升。
据盖世具身智能统计,9月越过10亿元门槛的融资只有两笔,分别是地瓜机器人的4亿美元C轮,和苏度科技的超10亿元新融资。10月已知披露的也只有3笔,分别来自星尘智能、法奥机器人和模思智能,其中法奥的10亿元融资,还是C+轮及D轮融资的总和。
而在上半年,全赛道共有38起融资达到10亿级,4月、6月单月各有10笔。
不过,与大额融资回落相伴的,是赛道融资笔数仍在高位。比如9月,国内仍有49笔融资披露,在年内仅低于8月。
这背后,一方面是资本不再集中押注少数大额项目,转而做更早、更分散的小额布局,融资频率由此被推高。

图片来源:东方财富网截图
另一方面,8月还被资本捧上高点的宇树,上市后股价持续走低,市场对账面收入的质疑开始浮现。与此同时,监管趋严,多家公司IPO暂停的消息也相继传出。几件事叠加,头部机构趋于谨慎的迹象开始显现。
已有投资人估算,接下来整个赛道的投融资量可能再降一半。
但资金虽然在收缩,却并没有离场。目前来看,有限的钱正在向更确定的地方集中。
一头是产业链上游,涌向关节模组、减速器、触觉传感器、灵巧手等核心零部件,以及数据采集等基础环节。
原因不复杂:整机最终谁能跑出来,现在或许还看不清,但不管谁家的机器人胜出,都绕不开关节、减速器、丝杠和传感器。
另一头则是已经证明自己的头部。比如法奥机器人,预计2026年全球订单量约1.8万台、同比增长68%,地瓜机器人的旭日芯片累计出货已超800万片。这类能体现持续商业价值的公司,照样拿得到大额融资。
从这个意义上说,这一轮调整,变的其实是定价逻辑:资本正在从为“可能性”付费,转向为“确定性”付费,把定价权从“整机故事”里收回来,重新分配给两头。
至于中间那些靠估值支撑、尚未落地又缺乏足够壁垒的公司,回旋空间正在收窄。
据企查查数据,截至2026年4月16日,国内现存人形机器人相关企业964家。新鼎资本创始人张驰预判,2026年行业将进入洗牌期,在已获得融资的上百家人形机器人公司中,最终或只留下10–20家。
那么,什么样的公司能活下来?
如果从行业层面看,上游核心零部件和底层能力有望最先确定,中游整机会分化,低端同质化公司会被挤掉。
而对单个创业者来说,活下来的前提,是先学会自己“造血”,找一个能扎进去、能收到钱的场景,把单一场景做深做透。
同时,离关联交易和注水订单远一点。毕竟,这些东西短期虽能换来融资,长期都会成为风险点。
这其实是在倒逼企业回到商业常识:先有一个愿意买单的客户,再围绕这个客户把产品打磨到能稳定交付,最后用交付换来的钱支撑下一轮研发,顺序不能反。
过去那套做法,是先讲故事、把估值做高,再拿钱去找客户。钱松的时候,这个顺序跑得通,因为总有人愿意为还没兑现的故事预付。
钱一紧,没人预付了,故事就接不上。
至于最终,什么才算真正走进现实,行业里的标尺并不一致。有人算单位工时成本和人工的账,看机器人什么时候比人便宜;有人盯着具体场景,看能起多大的量;也有人只认一条:能不能正回报。
但标尺虽然不同,方向其实一致:都得从“秀”变成生产力,真正走进车间、门店和仓库,替人把活干了、把钱挣回来。